凛冽的大陆

一、起源

“你听过Lost rivers吗?”

几年前,他在偶然看到一个视频的时候,被背景音乐吸引。同样的被背景音乐吸引的人在弹幕中发了一句经典的话

“求BGM”

回复的内容也许是《爱的供养》《Sandstorm》“爱的自杀,再问供养”,但在这些错误答案之中,有一首极具杀伤力的歌《Lost rivers》。

在网站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提到Lost rivers的地位和正确认识的态度。而更重要的是,在一开始搜索那首歌的时候,他由此契机,认识到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图瓦这个地方。

人们对于草原的崇拜,对于祖先的尊重,对于萨满教的信奉,贯穿了图瓦和那个远方大陆的人们的灵魂。

在此不谈图瓦与蒙古族的身份认同,民族性的问题总是说不清道不明。但仅仅是这片大陆的游牧文化,就已经足够迷人。

在经历了几十年的苏联统治和俄罗斯的加盟国时期, 布里亚特、图瓦、卡尔梅克和阿尔泰这些蒙古语族的加盟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只是发展仍然远不如内蒙古。令人不解的是,一些蒙古族的同胞在网易云蒙古歌曲的评论区里,经常会出现一些争执,包括他们的祖源,他们的血统,他们的身份认同。

至于原因,有个人一语道破:

因为游牧只剩历史了,游牧过去了。

二、现实

他点上了一根烟,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

感情,生活,以及进入新的环境后被各种除了学习以外的事困扰着,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战士,活脱脱的一个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后又重新奔赴战场的战士。

长达一个月的军训对他来说似乎转瞬即逝,军训拉歌对他来说似乎像是一种无奈的游戏。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有它应有的乐趣,但看着手机相册中偷偷录制的视频,一位同学的摇旗呐喊仿佛让他看见了青春的真谛,热情似火,即使在经历了一天的训练后仍然精力充沛。

他双手小臂架在阳台铁锈斑驳的护栏上,听着来自胡日德的歌曲《Tsergiin Bodol》,换做中文的话就是《军人的思念》,没有什么比在军训时期听到这种歌曲更令人沉醉的了。在一边吞云吐雾的时候,不禁感叹,烟它真的让人放松。

有人说敖特根巴雅尔的吉他Solo更有味道,确实如此,在换了三个歌曲播放器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Solo。更准确地说,是一个MV。画面里是与周遭的景色完全不同的风景,也许是蒙古的一个树林,他不禁这么想着。

“也许我真的该去一趟那里。”

一根烟,一首歌,结束后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宿舍,摇摇晃晃的脱了衣服上床。

一觉睡了过去。

三、不是异乡人

他觉得这些蒙古的歌曲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心灵感受,尤其是他又如此的向往自由。他在暑假的时候去打工,打工时间点总是卡在人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个时候为了提神,他习惯听《Eh Oron》,中文意思是我的祖国。

他很好奇,为什么他之前听到的都是那种俗不可耐的草原歌曲,他不禁怀疑起来是自己变通俗了还是他确实听到了不一样的草原之声。

时间跳转到2018年的一个冬天,西海之声Pro 14节目一期关于蒙古的流行歌曲才是真正让他认识到,原来那个国家也有自己的流行文化。(后续还有一期Pro 15)

摇滚总是能极力的抒发情感,不论哪里,不论哪个乐队。就好比崔健每次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总是能带动大家的热情一样,Hurd和Haranga的歌也同样具有感染力。

在他们的歌词中,妈妈,爸爸,草原,军人,这些词无时无刻不勾引着人们隐藏在心底的那些思绪。

在Haranga的《Uguilen Sanana》中,有一段歌词最让他着迷,因为这似乎是他听这些歌曲以来第一次听到英文,比起陌生的蒙古语,英文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如同母语一般亲切。

Wherever you go.

What are you do.

You always be on my side. You always be on my mind.

And if one day,life makes us apart.

Just don’t forget that. I am forever yours.

这是一首唱给心爱的女人的歌,但在内核上,又有点与英国摇滚名队 Joy Division 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构成鲜明对比。

不管你做什么,创作的什么内容,似乎远隔重洋也会有人和你相反。

即使在苏联的影响下,文字西里尔化,但族人的精神还是完整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他其实已经接触到了很多来自异域的信息。在俄罗斯世界杯期间,Vice中国拍摄的《莫斯科郊外的门柱》成为了他窥见俄罗斯的一个重要渠道。

来自午夜的心碎,喀山房东的含情脉脉,杨程头上的纹身构成了那个时候的他最棒的回忆。

每个人都该放别人一马。

从喀山开始,俄罗斯那种独居特色的建筑风格就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不能抹除。

他跟周围的人卖弄他从苏俄转播中看到的那些精彩内容,在令别人惊叹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展示欲,只不过,这是作者的思维结晶。

极具科幻风格的苏联时期宇宙未来主义,到俄罗斯时代的以Gosha Rubchinskiy为首的后苏维埃主义,它的灵魂似乎从未变化过,这些充斥着新奇设计感的“老东西”们,也影响了他的审美偏好。

异域,似乎成了一个灌进他潜意识的一个追求。喝啤酒要喝乌苏,喜欢新疆,喜欢奇怪的文字,喜欢未解之谜,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骨子里人类的那种探索欲。

四、光与影

从他小开始已经看过无数电影,粗略估计也要将近1000部,但对于他审美风格产生极大影响的,有一个导演不得不提。

来自俄罗斯的 阿历克塞·巴拉巴诺夫 ,以及他最为出名的作品《兄弟》两部曲(1997-2000)

网上有很多论文讨论这部片子透露出的些许黑色幽默,不仅如此,更迷人的是主角的人设是一个经历过车臣战争的老兵。这也引出这个电影的另一个译名《车臣老兵》

车臣战争是俄罗斯的痛,相关的影视作品也从来没有淡出过人们的视野。格罗兹尼成了俄罗斯士兵们的坟墓

在同样是描写车臣战争的电影《炼狱》中有一句对车长的提问:

“你为什么而战呢?”

来自俄罗斯的一支名为“柳拜”的乐队给出了答案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давай брат до конца,
来,为了生命,来吧兄弟,让我们好好活着
Давай за тех, кто с нами был тогда.
来,为了他们,那些和你一起战斗的人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будь проклята война,
来,为了生活,管它可恨的战争
Помянем тех кто с нами был тогда.
记住他们,那些和你一起战斗的人

Небо над нами свинцовыми тучами
灰色的天空笼罩在我们的头上
Стелится низко туманами рваными.
天空铺着薄薄的雾
Хочется верить, что все уже кончилось,
我们想要相信,一切都已经结束
Только бы выжил товарищ мой раненый.
可是身旁靠着我受伤的同志
Ты потерпи, браток, не умирай пока,
你忍着,我亲爱的兄弟。现在你还不能死去
Будешь ты жить еще долго и счастливо,
你将会幸福的生活下去
Будем на свадьбе твоей мы отплясывать,
我们要去你的婚礼上跳舞
Будешь ты в небо детишек подбрасывать.
你会像个天真的孩子在天空中飞舞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держись брат до конца,
来,为了生命,勇敢的兄弟,让我们好好活着
Давай за тех, кто дома ждет тебя,
来,为了他们,那些在家里等待你的人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будь проклята война,
来,为了生活,管它可恨的战争
Давай за тех, кто дома ждет тебя.
记住他们,那些在家里等待你的人
Давай за них, давай за нас,
来吧,为了他们,为了我们

И за Сибирь и за Кавказ,
为了西伯利亚,为了高加索
За свет далеких городов,
为了远离黎明的城市
И за друзей и за любовь.
为了朋友,为了爱人
Давай за вас, давай за нас,
来吧,为了你们,为了我们
И за десант и за спецназ.
为了前线的兄弟,为了边防的兄弟
За боевые ордена,
为了国家的勋章

Давай поднимем, старина.
祖父柏林拍的照片
В старом альбоме нашел фотографии
在老相册里被找到
Деда, он был командир Красной армии.
那时他是红军的指挥官
“Сыну на память. Берлин сорок пятого.”,
在四十五年前
Века ушедшего воспоминания.
这是上个世纪的回忆
Запах травы на рассвете не скошенной,
有青草的味道 在黎明的时候
Стоны земли от бомбежек распаханной,
从被轰炸过的土地里发出呻吟
Пара солдатских ботинок истоптанных
被士兵的靴子践踏的手和脚
Войнами новыми, войнами старыми.
新的战争,旧的战争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来吧,为了生命
Давай за тех,
来吧,为了他们
Давай за жизнь,
来吧,为了生命
Давай помянем тех кто с нами был.
让我们记住那些曾经和我们在一起的人

凛冽的高加索的寒风是如此的刺骨,他回想起了那个冬天,他头戴着Ушанка帽子,穿着一身军绿的机车防寒服,从温暖的家中冲向高三的教室,冲向寒冬,冲向那个没有痛苦的明天。

深冬是如此的寒冷,哪怕深吸一口气都会被冷空气呛到流泪。公交车上密不透风,活像一个正在移动的棺材。他带上耳机,用冻得发僵的手敲击着屏幕。

“你奋斗的理由是什么。” 如此想着,点了这首歌,也许就是因为精神的力量支撑着他吧。

话说回一开始的电影,《兄弟》两部曲是极为小成本的电影。第一部主要还是在俄罗斯境内,第二部有大部分镜头取景自美国芝加哥,从叙事和拍摄手法来说并无差距。但是真正有俄罗斯味道,乃至有点后苏维埃主义的味道的电影还是第一部。主角虽是经历过车臣战争的老兵,可在电影中却几乎没有提到战斗场面和他的经历。

真正出色的是导演对主角的刻画,他穿着随意,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做事不算优雅但干净利落。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浑身发抖,浑身蜷缩着移动到他该去的地方,眼神深邃,目的性极强。

主角就和他一样,喜欢听歌,也因此救了主角一命。主角他随身携带一个索尼的Discman,也就是一个CD播放器,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去当地的音像店买CD。

有时候他带着耳机,走在路上。路上刮起迎面吹来的风,他一样蜷缩起来,感觉像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只有音乐才是他最真诚的伙伴。

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活在戏中的人,也只有那种凛冽悲壮的感觉才最适合那时候的他。

五、宇宙未来主义和新俄罗斯

这是一个特别宽泛的标题,时期可以定位于美苏搞太空竞争的冷战时期。人们幻想着共产主义的美好,同样的政府也建立了各种疗养院。形状各异的建筑似乎直接把人带入了22世纪,从那个时候就有极为前卫的设计。同样兴起的还有太空音乐,本质上是合成器的音乐。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苏联时期,电子乐是被禁止的一种艺术形式。有很多人因为推广电子乐,甚至是因为制作乐器就被NKVD(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抓捕了。

莫斯科附近的 Klyazma 疗养院游泳池。摄影:Natalie Kupriyanova
索契,White Nights 疗养院。
Druzhba 疗养院。

你可以在这里看到那些苏联电子音乐先驱

人民大众和一些国家部门对苏联的电子乐总是持有偏见,在当时,有一个刻板的看法:机器制造的艺术不能称之为艺术。苏联当局更是认为,电子乐不具备任何思想内涵,理所当然就不能为歌颂共产主义事业和苏联社会做出任何贡献。因此,电子乐在苏联一直处于软禁的状态。但苏联电子乐既没有死去,也没有停止发展,电子乐创作者们不停的创造出新的杰作,电子乐的粉丝们也热情的推动着它的进步。苏联电子音乐的不断实验与突破是苏联音乐家们的伟大成就。

在这种环境下不得不提的就是来自拉脱维亚的Zodiac乐队,主要风格为当时最新潮的太空主题,也就是Space music。他们代表了那个时代苏联电子乐与太空文学的深度,也代表着当时的人们对于宇宙的探索激情是无穷的。

一系列的文化产品随着加加林的进入太空而爆发,那是属于苏联的一个真正的太空时代。

同样遭到恶劣待遇的还有摇滚乐,也许有人听说过“骨碟”这种东西。当然,不是中式装菜的那种骨碟。而是真正由透视骨骼的X光片刻录而成的碟片。

你可以在这里看到与骨碟相关的更多内容

也许很多地方都有其特殊的历史时期和只属于那个时候的文化,不过真正令他心驰神往的还是人们在铁幕压迫时对于自由的向往,没人能阻止大家对于音乐,对于艺术的渴望。

Life is pain and the music is the medicine.

新俄罗斯时期,人们似乎还没能从苏联的日子中好好缓过来,像是有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仍然矗立着列宁的雕像。这个时期即为后苏维埃时期。人们在缺少了压迫与约束后,各种文化肆无忌惮的滋生着,锐舞文化,新潮电子乐,美式快餐和饮料,电子游戏……

普希金雕塑背后的百事可乐。

上文提到的电影也是这个时期的故事,加上这一历史环境使得整部电影的氛围更加沉浸,更加真实的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环境。在一系列的发展后,人们陷入了反思,其中一位先驱值得一提,他就是Gosha Rubchinskiy。他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把苏联时期的那种保守和复古的穿着设计与现代服装设计相结合,创造出了独特的审美体验。

相信很多人都见过路上有人戴着一顶有一个小俄罗斯国旗的帽子。

不过Gosha和Adidas联名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六、遗憾

他又点上了一支烟,听的还是同样的那几首歌。他在思考,为什么他会一直喜欢这些,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问了很多人,Tsergiin Bodol这首歌的中文翻译,他也曾尝试过去自行翻译,但都无功而返。他想,这就是语言不通带来的挫折吧。有些人问道说:“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掌握什么技能?”

“我想掌握全世界所有的语言。”

对于蒙古文化,对于泛苏联文化的痴迷使他产生了一些对于自己祖源的怀疑,为什么听到那些歌觉得那么亲切,为什么那么动听……

或许自己身体里流着一部分蒙古族人的血……

只不过,喜欢的那些人都老了,TsergiinBodol这首歌有40年的历史了,Hurd和Haranga也都有30年的历史了。Haranga的主唱他们甚至都已70岁高龄。他看到内蒙的人们在2018年去呼市的大剧院看Hurd的演出,心中很不是滋味。不知又要有多久他们才能来演出,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唱到什么时候。

Hurd 的 军人的思念 40周年纪念图

借此机会,他回溯了自己的时光,意识到所有的事情的认识都是螺旋式上升和树状扩张的。

就比如他喜欢玩游戏,于是分出单机游戏和网络游戏,再细分单机游戏,又从中分出PC和主机,然后再细分主机又有掌机和家用机的区分,再加以细分则又有年代或者是游戏类型的区别。

他凭借着自己的喜好,扩张了自己的知识脉络,丰富了自己的知识面,也许这样才算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什么祖源论。

他没能生活在那个凛冽的大陆,是他的荣幸。

也许这一切,只是因为偶然的相遇,只是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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